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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气易达,匠心难求—— 说“匠”

发布时间:2018-01-26  来源:团结报团结网

  在中国古代的艺术鉴赏和诗话文评中,有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立——匠心与匠气。

  匠心说的是独特的艺术构思。比如唐人张祜在《题王右丞山水障二首》中道:“精华在笔端,咫尺匠心难。”“右丞今已殁,遗画世间稀”,时隔千年,我们更无从得知王维山水画幅中的笔法用墨,但透过“夜凝岚气湿,秋浸壁光寒”的诗句,不难看出,王维以精思巧构营造出的绘画意境,赢得了张祜的欣赏与赞许。而唐人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盛赞孟浩然的诗歌“文不按古,匠心独妙,五言诗天下称其尽美矣。”这句“匠心独妙”,放在今天来评价孟浩然五言诗的艺术成就,也未尝不是一个极高的评价。不难看出,在诸多文论品评中,“匠心”所指,大抵是褒扬之词。

  至于“匠气”,则落得有些下乘了。清代的画家邹一桂在《小山画谱》中,格外提出“画忌六气”,其中就有“二曰匠气,工而无韵”。不难看出,在艺术评论中,匠气往往意味着缺乏神韵,鲜有独特艺术创造。

  为何同样是与“匠”有关,在艺术批评中,却有如此迥异的落差?如何才能跨越匠气,实现真正的匠心?我们不妨从“工匠”的字源说起。

  《说文解字》:“匠,木工也。从匚从斤。斤,所以作器也。”匠的本义是木匠,这是一种专门的职业,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匠的汉字构造,是一个会意字。段玉裁说:“匚者,矩也。”在造字之时,古人取“斤”表示用于削斫木料的斧斤,取“匚”表示用于丈量的矩尺,将用木匠最常用的工具组合在一起,用来指称善于木工的木匠。

  匠的意义,可以具有双重的解读:一方面,工匠处于“士农工商”中的“工”的阶层,是职业化的一个工种,简单的重复必然意味着原创力的丧失,故而会有流于匠气的评价;另一方面,匠字的构字理据中,蕴含着古人对规矩的朴素理解和对技巧的不懈追求。以此为线索,则有两支不同的走向——工而无韵,便是匠气,性灵熔匠,方有匠韵。

  《周礼·考工记》:“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在中国古代,工匠代表着掌握着专门技巧的手工业从事者。凭借着历代相传的精湛技巧,他们曾在中华物质文明的发展历程中谱写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缔造璀璨的中华文明中的一份坚实力量。

  但无可否认的是,在中国的历史文化中,工匠地位并不高。在重农而轻工、商的时代,他们不仅没有像士人那样有掌握文化的权利,也不及农人在国家生产中的作用重要。二十四史中,只有《元史》一部,在《方技列传》后附录了《工艺列传》,记录当时善于制造铠甲、铸造兵器、雕塑佛像的诸多能工巧匠。除此以外,对于一般的普通民众,耳熟能详的工匠,大概除公输班、蔡伦、毕昇之外,大抵如雪泥鸿爪,湮没无闻矣。

  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也就无怪乎明清的书画评论中,“士气”与“匠气”往往互相对立。“士气”是有文人的气韵,不必浓墨重彩,只消墨色天然;不可流于细节,但须画龙点睛;不要中规中矩,何妨自成一体。在这背后,或许就是古人对“道”和“器”的不同体认。《周易·系辞》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在传统的道、器之辩中,工匠的技巧、技艺,都属于“器”的层面,而在形而上的“道”的层面,缺乏创意,循规蹈矩,就只能算是“匠气”,而滋养匠心,升华匠韵,还要从对规矩的传承与超越中去理解。

  是墨守陈规蹈袭故常,还是推陈出新别具匠心?不同的选择,最终决定了艺术成就的高下之分。

  《孟子·尽心上》中曾记载,公孙丑问孟子:“道则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为可几及而日孳孳也?”但孟子的回答却很简单:“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工匠不会改变规矩与法度,更重要的,则是精益求精,从而抵达“道”的高度。

  这个时代,重提“工匠精神”,匠气易达,而匠心难求。真正的工匠精神,绝非简单的遵循规矩,传承工艺。匠心贵在专注,贵在超越,从单调的“技”的模仿出发,进一步升华为对“道”的追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常会钦佩各行各业那些关注细节,矢志不渝地专注创新的匠人。无他,只因为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都能读到一颗巧妙构思的匠心,都能领略到一份别出心裁的匠意。

[责任编辑:段妍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