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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蜜蜂

———龚一飞教授小记

发布时间:2018-11-14 来源:团结报团结网

  龚一飞:男,汉族,1926年出生,著名养蜂学家,中国高等农业院校蜂学专业奠基人。原福建农林大学养蜂学系教授,系主任。中国养蜂学会第一、第二届副理事长;九三学社福建省委第三、四届副主委;第七、八届全国人大代表。

  众所周知,养蜂业是典型的环境友好产业,蜜蜂是著名的文化昆虫。据统计:蜜蜂酿造1000克蜂蜜,必须采集100万朵花的蜜料。假如这些花距离蜂巢1000米左右,那么采1000克花蜜,就要飞行45万千米,差不多等于绕地球11圈。蜂蜜源于自然而高于自然,其采集与酝酿的过程与人类获取知识并加以提炼、感悟、升华形成文化的过程如出一辙。因此,蜜蜂不仅象征甜蜜与智慧,也是求知、治学之道的象征。

  中国养蜂学界泰斗,中国高等农业院校蜂学专业奠基人龚一飞教授兢兢业业,以毕生的精力研究蜜蜂科学,创建蜜蜂专业,也像蜜蜂一样博采众长,酝酿芬芳的学术之蜜,在龚一飞身上同样体现了蜜蜂的卓越品质。

  一、因蜜蜂 延续学业

  龚一飞教授出生于福建厦门集美镇。抗日战争期间,龚一飞全家随父亲工作单位福建科学馆搬迁到沙县避难。父亲身体本来就弱,加上生活拮据,奔波辛劳,年仅42岁就撒手人寰。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撇下五个7-14岁的孩子,生活的困顿艰难可想而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初中毕业,才14岁的龚一飞就应招到疫区打零工,在令人惶恐的疫区,除了没抬尸体,所有脏活、累活,龚一飞几乎都干过。在父亲的亲朋好友帮助下,龚一飞半工半读,艰难读完高中。

  1944年,龚一飞考取了协和大学农学院园艺系。上学一年后,因为学费问题,他不得不辍学去做小学教师,但一年所得,除了养家糊口所剩无几,学费依然没有着落。但如果不及时复学,就要被取消学籍。当龚一飞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学校时,园艺系李来荣主任*了解了龚一飞的生活困境,当即表示帮忙解决学费问题。龚一飞先找同学借钱,等开学后,用争取来的奖学金偿还借款。当时园艺系开设一门选修课《养蜂学》,龚一飞选修了这一门课。从此,龚一飞暗暗打定主意,依靠养蜂助学。于是,他东挪西借,从亲友处凑到一笔钱,买了十箱蜜蜂养在离校颇远的果园里,开始了养蜂营生。

  协大校园坐落在闽江畔的魁岐村,这里树木茂盛,花果飘香,非常适合养蜂。每到周末,龚一飞从魁岐乘船过江,奔走十多里地去照管蜂群。他结合课堂所学的知识,多方求教,认真观察,活学活用,终于驯服了蜂群。而蜂群也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4-5月柑橘、荔枝、龙眼花期,十箱蜂就收了500多公斤蜜。按时价算:1公斤蜂蜜可换6公斤大米,那么500公斤的蜜就是3000公斤大米。这就解决了学费和一家人的吃饭问题。就这样,龚一飞品尝到蜜蜂知识的甜蜜,养蜂学家的梦想在他的心中暗暗萌生。

  1949年,龚一飞毕业于福建协和大学农学院园艺系,在李来荣院长的引荐下,留校任助教兼农业推广干事。1958年,龚一飞向农学院党委建议,组建农学院教学蜂场。党委采纳了这个建议,并指定由龚一飞担任场长,为此,龚一飞把自己的小型蜂场捐献出来,又聘请了五名养蜂能手任技术员,建起一个拥有百余群蜜蜂的蜂场。龚一飞在校饲养蜂群的同时为园艺系开设养蜂选修课,龚一飞的养蜂课深入浅出,既有理论指导,又有实践机会,吸引大批学生参与,在大学校园传为佳话。

  二、因蜜蜂 走南闯北

  1966-1967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当时,农学院养蜂专业受新疆地方政府之托,接受了一些新疆学员。时逢几位维吾尔族学员学习期满,要带蜂种返回新疆。为了保证蜂种安全,每次新疆学员返乡,都有技术员护送。文革期间,停课闹革命,每个人都必须通过历史审查。几个从旧社会过来的养蜂技术员历史比较复杂,必须留在学校等候审查。那么,护送新疆学员的任务就得由龚一飞亲自承担。想到学校的一百多箱的意蜂无人打理,如果意蜂不能外出采蜜,那每天维持生存的所需的蜜糖也是学校无法承受的。所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龚一飞心里萌生。他决定带着新疆学员,以及新疆的蜂种与教学蜂场的一百多群意蜂,北上新疆追花夺蜜。这样既能够完成护送任务,又能保护学校蜂场的意蜂,而重要的是可以现场教学,获取蜜蜂南北转运的第一手资料。

  北上新疆,路途遥远,如果径直到新疆,蜜蜂非得捂死、热死。所以,龚一飞决定充分利用祖国丰富的蜜源,分段前行。三月底,从福州出发,四月初,第一站到苏南采晚油菜花,五月初,第二站到连云港采笤子花;六月初,第三站到甘肃天水,采草木犀;七月初,越过茫茫戈壁,进入素有“火洲”之称的吐鲁番盆地采棉花。

  从天水到吐鲁番,几千里路程,蜂箱的散热、通风至关重要。为此,龚一飞做了许多应急方案,首先严格控制蜂群的蜜储量,避免蜂群活跃带来的燥热。但更为要紧的是蜂箱的通风问题,这时,由龚一飞专门设计的能够山下通风的蜂箱发挥了重要作用。此行不但保全了一百多群蜜蜂,而且创造了平均群产蜂蜜190公斤的高产记录。还取得了大量有关转运途中蜜蜂生物学、生态学以及长途转地蜂群饲养管理等方面的第一手资料,为以后的教学科研打下坚实的基础。

  在交通极其不发达的动乱年代,区区几人,带着一百多箱蜜蜂从福建到新疆,真是一种长征与探险,龚一飞告诉我们: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他觉得自己最大的动力是一种责任与科学探索精神;最大的底气是对蜜蜂习性的深入了解。还有一个重要的有利条件:龚一飞参与组织过两次全国性的养蜂班培训,结识了各路养蜂精英。所以一路上,都有养蜂同行接应帮忙。回想追花夺蜜的六个多月,常常是餐风棚宿,几乎没吃过一顿正餐,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虽然辛苦劳顿,但是大家齐心协力,群策群力,一路上收获了大量的蜂蜜,感觉很快乐与充实。

  1969-1972年,农学院停止招生,老师全部下放,龚一飞被下放到闽北山区的浦城县仙阳公社党溪大队。下放对很多大学教师来说或许有被流放的感觉,而龚一飞觉得既来之,则安之,凭着养蜂技术也应该能活得下去。因此,在公社大队干部的支持下,龚一飞获得一名得力助手(当地老蜂农廖章发),到村不久,他们俩就一起背着行李,扛着养蜂器具进到密林深处,开始了养蜂营生。

  党溪大队坐落在福罗山脚下,四周群山环抱,山深林密,百花飘香,村村寨寨都用最原始的方法饲养蜂群。如果蜂场离村庄近,就会与村民争蜜源,所以,龚一飞选择了远离村庄的花岩。花岩蜜源丰富,适合养蜂。不过,这里也是剧毒蛇“五步倒”的产地,还有野兽出没。在这里,龚一飞和老蜂农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他们用树枝搭起茅屋,用石头垒砌锅灶,白天开垦果园、栽果树、猎蜂种,夜晚枕戈待旦,和衣而睡。在深山中,野果、野菜随处可得,没有肉吃,他们就用支起的石板条压老鼠开荤。

  凭借着过人的胆识与毅力,龚一飞和蜂农一起将圆桶法饲养改为活框饲养,大大提升了养蜂的效率与科学管理水平,并且诱引、猎捕、驯化了多群野生中蜂。经过两年的艰苦努力,硬是在人迹罕至的山区办起了一个拥有50群中蜂的蜂场,还种植了一片果树。果树开花,为蜜蜂提供了蜜源,蜜蜂采花酿蜜为果树授粉,蜜蜂与果树相辅相成,相得益彰。龚一飞还因势利导,现身说法,向当地群众讲述养蜂的益处,普及“活框养蜂”的新方法,深得当地领导和群众的赞赏。

  三、因蜜蜂 设立大学专业

  1959年,龚一飞被中国农业科学院养蜂研究所聘请为特约研究员。1960年,应聘担任由农业部在北京举办的第一届全国养蜂师资培训班教师。1961年,又被福州市科学研究所聘请为特约研究员。同年,农业部决定在全国八个行政区各创办一个大专或中专的养蜂专业,福建农学院受农业部委托,创办华东区二年制养蜂专科,隶属于植保系。龚一飞出任养蜂教研组主任并主讲《养蜂学》课程。

  1978年,改革开放迎来了科学的春天。养蜂专科得以恢复招生。龚一飞多方奔走,建议福建农学院适应我国蜂业发展百废待兴的需要,设立养蜂本科专业。1980年,福建农学院二年制养蜂专业正式改为四年制本科,面向全国招生、毕业生全国分配。龚一飞担任第一任养蜂系系主任。如今养蜂系已经扩展为福建农林大学蜂学学院,成为全国高等院校唯一的,培养蜂学本科人才的基地。

  多年来,福建农林大学养蜂学院延续一个传统,请龚一飞教授给新生上入学的第一堂课。“2014年9月18日下午,学术报告厅内座无虚席,讲台上,一位两鬓银发、双目有神、声音洪亮、全神贯注的老教授正在给新生做专业思想教育报告,他就是龚一飞老师。此时龚老师虽已89高龄,仍欣然接受学院邀请。他具有昆虫学功底、深厚的中蜂和西蜂饲养实践经验以及丰富的阅历,而且所讲内容尽属亲身经历,富有传奇色彩。龚老师语言生动,让听者振奋,如沐春风,引发阵阵掌声。师生互动,发言踊跃,解惑精彩,场面热烈。”这是现任福建农林大学蜂学学院院长苏坤松在文章中的动情描述。

  四、因蜜蜂 著书立学

  从上世纪50年代,龚一飞就致力于中蜂驯化与良种繁育研究。他大胆预言中蜂在华南、西南广大山林地区具有西方蜂种不可取代的地位。历时半世纪,这预言不断为养蜂实践所证实。龚一飞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发表的《论中蜂》一文,引起学界关注。

1954年,龚一飞成功驯化中蜂

2015年,龚一飞成为《中国蜂业》的封面人物

  在蜜蜂授粉方面,龚一飞形象地提出:植物界中从风媒向虫媒演变,正好比动物界由体外授精向体内授精演变一样,在传种接代的方式上属于突破性的飞跃。这种见解,充实了利用蜜蜂授粉增产理论基础。

  龚一飞还根据自己北上新疆,追花采蜜的实践,总结炎热季节养蜂稳产高产的经验。这一实践推翻了传统的观点(华南养蜂越夏的难关是高温所致),指出群体蜜蜂对温度具有惊人的调节与适应能力。由此推断:华南养蜂越夏的困难主要是由于蜜蜂敌害猖獗和局部地区蜜粉源枯竭所造成,这种养蜂瓶颈完全可以通过预防病害与扩增蜜源得以克服。

  养蜂学界素来认为:流蜜期蜂群出现分蜂热是养蜂生产上的致命伤。为此,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龚一飞就通过试验,摸清蜜蜂王台的发育规律,获得有效的解决方法。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初,中国农业科学院养蜂研究所陆续从国外引进西方蜜蜂,龚一飞借助这一资源,开展中蜂驯化、良种繁育、抗病育种等课题的研究。先后在全国性及地方性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三十多篇。1982 年,龚一飞的研究团队与中国农业科学院养蜂研究所合作,率先掌握了中蜂的人工授精技术,“中华蜜蜂人工授精技术”研究成果获福建省科技成果三等奖。

  1984年夏天,龚一飞首次考察西双版纳,亲身体验到我国西南原始热带雨林中丰富的蜂种资源。于是,萌发了撰写《蜜蜂分类与进化》的想法。在福建省科委的资助下,连续5个夏天,龚一飞与课题组成员先后来到长白山、完达山、大小兴安岭、西双版纳原始森林等地。实地察访蜜蜂生境,采集标本,积累了丰富翔实的第一手资料。2000年6月,历时十六年的《蜜蜂分类与进化》一书终于付梓。《蜜蜂分类与进化》以其丰富的第一手资料、系统严谨的科学论证获得学界的广泛赞誉。2000 年,此专著获中国养蜂学会优秀专著证书,并获第 14 届华东地区科技出版社优秀科技图书二等奖。

  龚一飞在博采众长中成就一家之学,主编出版了《养蜂学》、《怎样养蜂》、《养蜂》等科技书和教科书,其中,《养蜂学》一书荣获1977-1981年度全国优秀科技图书奖。讲到蜜蜂科普,龚一飞最得意的是《怎样养蜂》这本科普作品。七十年代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为此,上海科技出版社希望龚一飞撰写一本养蜂科普著作,为下乡知青提供科学读物,文革期间,左倾思想甚嚣尘上,约稿著作,连作者的名字都不能出现,更别提稿酬、津贴。但是,龚一飞非常理解出版社的良苦用心,他凭借着自己的满腔热忱,昼夜兼程,整整工作四个月如期脱稿。此书自1975年出版以来,数年间连续6次再版,共发行69.55万册。

1982年,龚一飞以中国代表身份出席国际养蜂大会

 龚一飞入选中国科学技术专家传略

  2012年,龚一飞接到江苏一位民营企业家季福标的电话,盛情邀请他出席公司大楼落成典礼,并请他在大楼上题词。原来这位企业家也是七十年代的下乡知青,读了《怎样养蜂》,深受启发,就此开始了养蜂生涯。改革开放之后,他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事业蒸蒸日上。饮水思源,他觉得是《怎样养蜂》开启了事业的大门。所以,诚意邀请龚一飞出席蜂业大楼落成典礼。龚一飞欣然前往,与这位知青出生的企业家结下不解之缘。

  改革开放以后,国际学术交流的大门重新开启。1982年,加拿大养蜂学会向中国政府发出邀请(由主办方负责所用费用),希望学界派一名专家与加拿大养蜂专家深入交流。龚一飞被国家农业部畜牧总局遴选为唯一代表,出席在加拿大阿尔伯达省召开的养蜂工作者协会年会。应东道主要求,龚一飞准备了《中国养蜂自然条件与蜜蜂品种》与《两种亚洲蜂螨的防治》两篇论文;为增强感性认识,还转录三部电视录像,还带上中国特色养蜂用具在大会现场演示。在三天的大会上,龚一飞应邀作了两次主题讲演(key problem),展现了中国控制蜂螨的智慧与养蜂科学水平。

  五、因蜜蜂 壮心不已

  1988年,龚一飞荣幸当选全国人大代表,担任人大代表的十年间,他结合自己的专业背景,参政议政,为推动我国的养蜂教育事业殚精竭虑,献计献策。全国人大代表有一个“特权”,可以在全国考察调研,在考察调研期间,龚一飞总是结合自己的养蜂专业,调查研究,大力普及推广蜜蜂科学知识。

  在龚一飞的职业生涯中,也出现几次“华丽转型”的契机。上世纪八十年代,福州市洪山镇党委书记邀请他合作创办蜂业公司;一位北京的公司总经理邀请他去北京创业;1982年国家选派他出席加拿大养蜂会议,回国后,龚一飞到北京作汇报,养蜂研究所领导动员他调到北京当所长(正厅级);退休后,他的学生高薪聘请他作为公司顾问……这些龚一飞都婉言谢绝了。龚一飞告诉我们:“企业、商海、仕途固然是施展人生抱负的舞台,但我更钟情养蜂教育事业!我觉得人生短暂,若三心两意,可能一事无成。”

  回顾自己的一生,龚一飞感触良多,他告诉我们:从事养蜂事业是一个辛苦的行当。需要进入深山林区,可能遭遇毒蛇、野兽、盗匪,也可能面对囊空如洗,饥寒交迫的窘途,可是追花夺蜜的过程却极具魅力!蜂采百花,造就瓜果飘香的甜蜜世界,这是多么美好的事业啊!我已经九十高龄,但我依然怀揣梦想,依然拥有美丽的蜂学梦;是梦想伴我度过苦难的年少岁月,度过艰难的求学生涯,度过一次次蜂学专业的生存危机,梦想是我一生最大的财富,坚持梦想,并为之奋斗,这就是我最深厚的人生体会。

[ 责任编辑:梁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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