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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辛丑条约》签订120周年,《辛丑条约》的签订削弱了清朝的统治,为辛亥革命的爆发创造了客观的社会环境和群众基础。

辛丑年前后清廷的西狩与回銮(上)

发布时间:2021-09-09 11:16:35 来源:团结报

1901年9月7日,清政府与英国等11国签订《辛丑条约》。

1900年,八国联军攻进京师,慈禧太后、光绪皇帝两宫,置国家、百姓于不顾,仓皇出逃,在艰难困苦的“西狩”路途中,尝尽了凄凉悲惨生活。次年辛丑年,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签订,以国家主权、利权的出卖,换来了清廷的平安回銮。西狩是逃出北京,回銮是归来,西狩与回銮紧密相连,但有着极大的反差:西狩狼狈不堪,回銮张扬铺张;西狩艰难备尝,回銮挥霍民脂民膏。庚子—辛丑年间清廷的西狩、回銮说明,以慈禧太后为首的清朝统治阶级,失去了民意。尽管有着西狩的醒悟,发动了延续十年的清末新政,但挽救不了其覆灭的归宿。

  庚子西狩:狼狈不堪的逃难

  (一)西狩缘由

  庚子年前后,鉴于对列强、洋教欺凌的报复,山东、直隶等地的下层民众掀起了“扶清灭洋”的义和团运动。义和团运动势如破竹,很快发展到京津地区。义和团为封建顽固派所利用,他们利用义和团的果敢行为,围攻列强驻华使馆,报复列强干涉其“爱新觉罗家事”,即废掉倾向维新变法的光绪皇帝,立载漪之子溥儁为新帝的“己亥建储”。列强则借清政府镇压义和团不力为由,发动了八国联军侵华战争。八国联军陈兵大沽口外,攻陷大沽口并进犯天津。慈禧太后震怒,尤其是1900年6月21日听到密报称列强“勒令皇太后归政”消息后,触犯了她的痛处,立即以光绪皇帝名义对列强宣战。然而,虽然部分清军与义和团对八国联军进行了英勇抗击,但装备优良的八国联军于7月14日攻破天津,一路西进,8月6日,攻占杨村,直隶总督裕禄兵败自杀。11日,又突破张家湾防线,主帅李秉衡自杀。8月15日,八国联军攻进北京。是日凌晨,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率部分亲信官僚仓促逃出北京,向西北方向逃亡,即清廷西狩。西指方向,狩为打猎,后为王朝统治者打猎的专有名词。庚子年间清廷西狩,实际上是对清廷逃亡行为的隐晦称谓。

  (二)西狩过程

  清廷西狩从1900年8月15日起,到10月26日到达西安止,历经70余日,根据逃亡情况可以分为二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最为仓皇最为狼狈的逃亡阶段,从七月二十一日逃出北京,到八月十七日到达太原,总共25天时间。之所以说清廷是狼狈逃亡,一是没有公开身份,秘密逃出皇宫。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均脱下象征威严尊贵的皇家服装,老太后扮成逃亡的汉族妇女,光绪皇帝则衣着普通百姓的服饰。二是没有仪仗,没有旗帜,没有前呼后拥,随行官员也没有多少。三是仓皇逃出,交通工具极其简陋,最初仅仅几辆驴骡车而已,后来才乘上轿。四是没有准备银两食物,忍饥挨饿,尝尽了人间的艰难困苦。据时人记载,慈禧太后狼狈逃跑的具体情况为:

  太后、皇上均坐车出德胜门,行至贯市,始由光裕驼行孝敬驼轿三乘。皇上与伦贝子同坐一乘。直至怀来县、宣化县,两宫皇后大阿哥始均坐轿。复因仓促出宫,太后仅穿蓝布夏衫,头尚未梳。皇上则仅穿黑纱长衫及黑布战裙两条而已。铺盖行李一切均不及随带出京,三日夜间只睡火炕,既无被褥,复无替换衣服。饭更无人进奉,只以小米粥充饥。狼狈情形,不堪言状。妃嫔及宫女等均未带出,太监虽有随驾者,然亦寥寥无几。诸王贝勒等随扈者亦少。礼王、荣相、启秀等,均未相从随行,只端王、庆王、那王、肃王、伦贝子、橚贝子,及公爷数人而已。堂官则有刚、赵、吴、王、溥兴五人。又部院司员十一二人,满小军机二人,汉小军机一人。 

  《拳变余闻》记载略同,“二十一日,黎明,两宫闻洋兵已入城,仓促出宫,妃主均委之以去。两宫皆乘道旁骡车,王公内侍皆步行。出德胜门,炮声不绝。趣行至贯市东,光裕驼行献驼轿三乘,帝与贝子溥伦同一乘,太后皇后同一乘……是日勺水未入口,晚宿于民居……兵无所得食,沿途掠于民间。时酷暑途行甚苦……” 

  清廷的逃亡队伍惊魂未定,只顾逃亡保命,不及其他,因唯恐八国联军追赶,所以选择偏僻小道行走。七月二十二日(8月16日),即奔波了一天一夜后,来到了一个岔道口的地方。这里本来是明清以来的一个军事要塞,是京师屏障藩篱,但由于兵荒马乱,士兵、百姓四散,逃亡队伍精疲力尽,不得不在这里休息。西太后与光绪皇帝的休息条件,仅一条长凳子而已。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则民谣:“当晚两宫宿岔道,一条板凳两条龙”。实则描绘的是西太后与光绪帝不敢宽衣就寝,仅坐在凳子上稍事休息而已,随时准备逃跑。

  七月二十三日,逃亡队伍到达榆林堡地方。榆林堡属于怀来县,距离怀来县城尚有25里。怀来知县吴永得到朝廷逃难至此的消息,一点也不敢懈怠,冒雨前往接驾。而当慈禧太后看到前来接驾的吴永时,竟然失态痛哭流涕,向吴永控诉她几日的凄凉悲惨情况:

  连日奔走,又不得饮食,既冷且饿。途中口渴,命太监取水,有井矣而无汲器物;或井内浮有人头,不得已,采秫秸杆与皇帝共嚼,略得浆汁,即以解渴。昨夜我与皇帝仅得一板凳,相与贴背共坐,仰望达旦。晓间寒气凛冽,森森入毛发,殊不可耐。尔试看我已完全成一乡姥姥。

  逃亡队伍连日奔跑,一路之上没有看到百姓,更没有什么官员前来接驾,吴永着官服前来迎接,使慈禧太后非常感动,视吴永为忠臣,并开始提拔重用吴永,任命其为办理前路粮台。吴永为迎驾两宫,确实尽职尽责,曾为两宫准备了一桌筵席,还熬制了三大锅小米粥。没有想到其准备的食物被溃败的士兵抢劫,仅为两宫剩下一些残羹。吴永还竭其全力,找到5个鸡蛋进奉。如饥似渴的西太后一口气吃了3个,剩下2个给了光绪皇帝,“老佛爷很受用,适所进五卵,竟食其三;余二枚,赏与万岁爷”。由于逃亡仓促,没有准备多余的衣服,虽然正值秋季,但昼夜温差较大,晚上至凌晨较冷,所以慈禧太后还让吴永找些衣服替换。吴永妻子早故,他找出其已故母亲的几件衣服。慈禧竟然也不嫌弃,“能暖体即可”。有了吴永的招待,有了一定食物的补充,慈禧太后的情绪才有所缓和。

  八月初三(8月27日,西狩第12天),慈禧一行抵达山西境内天镇县。天镇位于晋、冀、蒙三省交界处,是由直隶进入山西的必经之地。逃难队伍在慈云寺休息一晚,天镇县县官额腾自杀,“城中无主,地方大乱”。县官为什么自杀呢?原因是他提前为逃难的太后与皇帝准备了食物,但因逃难队伍在宣化地方住了三天,天热食物变质,他一时无力再筹集,遭到随行的岑春煊的训斥,“令无奈,至仰药以殉”。八月六日到达大同,“供张甚盛,异于前此之荒寒矣”。八月十三日,至原平,“寻觅驻跸之所,仅得泥屋一处,且停空棺数具。岑先往观,回奏请训,且祈赦罪。太后霁容答曰:‘棺木如能移则移之,若不在正室之内,亦无妨碍。’其后将棺木移出,又多派从人以护太后之居”。地方官竟然如此荒唐,将西太后、光绪皇帝休息之所,安排在停放棺材的地方。幸亏西太后少有的宽容,竟然没有追究责任,将棺材移出了事。

  八月十五日(9月8日)是中国传统的团圆之节,如果在京师皇宫,西太后肯定要大操大办,但这天逃亡队伍到达忻州,尽管忻州知府准备了新鲜水果及贡品以献,可西太后哪里有心思欣赏和过节,仅仓促过了一夜,就匆匆上路了。这恐怕是西太后一生度过的最为凄凉的中秋节了。

  八月十七日(9月10日),逃亡队伍达到山西省府太原。巡抚毓贤等文武官员出城数里迎驾,西太后、光绪皇帝的尊严与威风展现,逃亡最为艰难困苦的日子结束。

  第二个阶段:从容逃亡阶段,从八月十七日驻跸太原,到九月初四日(10月26日)到达西安。一路上前呼后拥,皇家仪仗森严,护卫队伍严整,没有担心害怕,没有饥寒交迫,一路悠闲自得。

  其实,早在到达忻州之前,西太后、光绪皇帝的身份地位已经公开,他们已经乘上了与其身份地位相符的交通工具——西太后、光绪皇帝与皇后换乘了黄色的御轿,此外尚有两乘绿色轿。护卫队伍逐渐壮大,由甘肃前往北京勤王的甘肃布政使岑春煊带领的一支队伍以及董福祥的一支队伍先后与清廷逃亡队伍汇合,已经有了相当的规模。到了太原,西太后与光绪皇帝住在山西巡抚署改造的行宫,宽敞明亮。更为西太后想不到的是,山西地方官将当年为乾隆皇帝巡幸五台山时预备的仪仗、陈设、器物等取出供西太后、光绪皇帝享用,西太后非常高兴,“深为欣悦”,并谓:“我们在北京,没有这样东西。” 吴永回忆驻太原情形说:

  以抚署为行宫,堂皇壮丽,略有宫廷气象。其最可疑者,凡需要帘帷茵褥,及一切陈设器件,均系嘉庆年间巡幸五台山所制办,备行宫御用。后来御驾未至,遂存贮不用,向储太原藩库。历任藩司,均不敢启视……此次以仓促驾到,无法预备,不得已始行发匙,乃皆灿烂如新制。 

  正因为太原有如此优越的条件,所以清廷在此居住长达21天。清廷居住太原期间,慈禧太后指定的与八国联军进行谈判的代表奕劻、李鸿章以及东南督抚吁请清廷回銮,以安民心,同时也有利于与八国联军进行谈判。但慈禧太后仍惧怕列强西进,所以已经有了继续西进,暂住陕西西安的打算。军机大臣鹿传霖的陈说,更坚定了西太后的西向西安的成议。鹿传霖“以北京万分危险,西安去海遥远,洋兵万不能到,进退战守,无不皆宜。太后固本愿西行,徒以廷臣二三主持于内,疆吏十数力请于外,皆以‘暂住晋省,静待和议,勿再深入内地’为言,既重以群议,故一时未决,得鹿奏,则又大喜,即日下诏定期启銮幸陕。” 

  闰八月初六日清廷下诏巡幸西安:“朕恭奉慈舆,驻跸太原,将近两旬。该省适值荒歉,千乘万骑,供亿维艰,食用皆昂,民生滋累。每一念及,惄然难安。且省城电报不通,京外往来要件,辗转每多延误。不得已谨择于闰八月初八日启銮西幸长安。” 

  闰八月初八日(10月1日),清廷逃难队伍从太原出发,向着西安方向前进。逃难队伍十分庞大,前有官员打点安排,后有前呼后拥的卫队,清廷无惊可怕,衣食无忧,旅程轻松愉快。沿途地方官员,无不殷勤接待,尽力表现。闰八月八日当天,队伍到达徐沟县,该县官将清廷休息的地方修葺一新,布置了戏台,装点了假山,凡是慈禧太后衣食住行的地方,都用红毡铺地,黄缎围墙,整整用去白银5万两。徐沟县如此,其他县无不效尤。闰八月十三日,逃难队伍到达霍州县,霍州知州李义铭专门招聘厨师为慈禧做饭。然而霍州地方官的招待没有得到前路粮台岑春煊的满意,待过霍州,岑春煊参劾李义铭招待不周,“此次銮舆经过霍州地方,该州办理一切,实属异常草率……知州李义铭即行革职,永不叙用”。 数千人的逃难队伍,所过地方,吃喝住行招待,马匹草料,都要一一筹措。难为了地方官,榨尽了百姓的血汗。

  10月19日,清廷逃难队伍从山西芮城县风陵渡渡过黄河,到达陕西潼关。过潼关,抵华山。华山乃名胜之山,慈禧在华岳庙拈香毕,竟登华山。华山天险,慈禧竟不畏惧。她在内侍的扶挟下,“曲折登三丈梯第一层。皇太后率皇上、皇后、妃嫔、大阿哥、王大臣,凭眺良久,皇太后更上一层”。游览了华山,逃难队伍径直西向,于九月初四日(10月26日)抵达西安。“圣驾至西安,由长乐门大路直抵北院行宫。御道甚长,皆用黄土铺垫。各商铺皆悬灯结彩,居民更跪迎道左,均欲仰瞻圣容”。

  清廷逃难到西安,慈禧终于安下心来,开始了在西安的新生活。慈禧一行西幸长安之时,陕西及其周边省份正在经历一场大旱灾,“西安饥荒,以西北为甚,正二月来,无日不求雨,赤地千里”,即庚子大旱。历史的现实,迫使过惯腐化生活的慈禧多少有些收敛。另外,国家的劫难,她逃难之初的悲惨生活经历,也促使慈禧有过一定的反思与检讨,即认为自己的行为错了。她曾说:“我总是当家负责的人,现在闹到如此,总是我的错头;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人民,满腔心事,更向何处诉说呢”?还认为八国联军侵华与自己的狼狈逃亡是一场耻辱,要自强雪耻。随扈的岑春煊曾回忆说:“一日诸人于召对之际,太后忽顾问:‘此耻如何可雪?’众未有应者。余独进曰:‘欲雪此耻,要在自强’……两宫卧薪尝胆亟求自强雪耻之志,此时亦为最切矣。”正因为如此,所以逃亡到了西安之后不久,于1901年1月29日,以光绪的名义发出新政诏书,“如何而国势始兴,如何而人才始盛,如何而度支始裕,如何而武备始精,各举所知,各抒己见,通限两个月内悉条议以闻,再行上禀慈谟,斟酌尽善,切实施行”。清末持续10年的新政由此发端。

  辛丑回銮:庞大团队与张扬奢侈

  (一)回銮前奏

  清廷流亡政府驻跸西安是暂时的,早晚回京师是必然的。回銮北京的先决条件就是八国联军撤出北京。而八国联军撤出北京也是有先决条件的,清政府必须签署一个答应列强要求的具有法律意义的文本——不平等条约。

  清廷西狩期间,全权谈判代表庆亲王奕劻、李鸿章与列强谈判议和。列强强横,提出惩办祸首、赔偿4.5亿两白银巨款、划定使馆区、拆除北京至大沽口之间的炮台、允许列强在北京至山海关沿途的军事要地驻军、承诺镇压中国人民的反帝斗争等苛刻条件。谈判代表无奈,在列强矛盾纷争中,奕劻、李鸿章为慈禧挣得了不在惩凶“祸首”之列的“宽容”,支持清廷继续统治中国。当奕劻、李鸿章将列强拟定的条约草案发给慈禧太后时,虽然她也不甘就范,但在列强以战争相逼之下,“中国政府万不可一字驳复。须知我等公使责任在重修旧好,各军官则穷兵黩武,意在直捣西安。中国政府若允照款议,自奉旨之日起,战事即为结束。”慈禧不得不答应,“所有十二条大纲,应即照允” 。

  1901年9月7日,鸦片战争以来危害中国最烈的不平等条约——《辛丑条约》签订,庚子以来的事变宣告结束,随着八国联军的逐渐撤军,清廷回銮纳入议事日程。光绪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1901年10月6日),在西安流亡近一年的慈禧一行,正式启銮回京。 

  (作者张华腾,系北洋史著名专家、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 责任编辑:伍志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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