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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楼梦》看清朝贵族生活

发布时间:2017-02-16  来源:文汇报  作者:

  一张寒酸的查抄清单

  《红楼梦》第一○五回题为“锦衣军查抄宁国府”,这个回目概括得并不准确。锦衣军确实查抄了宁国府,但同时也查抄了荣国府。而且本回的“镜头”始终对准荣国府,宁国府那边的情况,包括“珍大爷、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木器钉得破烂、瓷器打得粉碎”,只是通过焦大的几句话侧面概述而已。

  荣国府这边也没全抄。最初西平郡王传旨逮捕贾赦、“查看”家产,赵堂官领着众番役摩拳擦掌、气势汹汹,一副把荣国府抄个底儿朝天的架势。幸亏北静王及时赶到,制止了赵堂官,又向贾政问明家产情况,最终只重点查抄了贾赦的家产,连带贾琏、凤姐夫妇的财物。老太太及贾政这一面损失不大。因此,小说随后展示的一张抄没物品清单,所列多半是贾赦的东西。

  尽管知道这只是荣府财产的一部分,但看上去仍觉得有点儿寒酸。且看程甲本中的这张清单:

  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倓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箸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皮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哗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卷,羽线绉三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玉玩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

  此外一切“动用家伙”也都“攒钉登记”,大概包括桌椅床架等大件家具,连同荣国府的“赐第”(住房),都开列明白。另有“房地契纸、家人文书”(指房契、地契及奴仆的契约等),也都封存,其中包括“一箱借票”,那是凤姐放高利贷的铁证。

  单看清单,作为百年望族、贵戚之家,似乎所抄物品档次不高、数量太少;例如赤金首饰只有百多件。贾赦所住的东院及贾琏屋内,女眷至少也应有一二十位,包括邢夫人、凤姐儿及赦、琏父子的侍妾并众使女,难道总共只有这百多件首饰?在小说《金瓶梅》中,潘金莲是外省土财主西门庆的小老婆,“体己钱”最少,但逛灯节时,手上还戴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呢。

  大概程甲本刚一问世,就有人提出这一问题:抄家清单跟贾府的富贵气象不合,多半是没进过大宅门的穷书生闭门造车拟写的。大约是接受了这番质疑,随后出版的程乙本,对这张清单做了较大改动:


  伽楠寿佛一尊,伽楠观音像一尊。佛座一件,伽楠念珠二串,金佛一堂,镀金镜光九件,玉佛三尊,玉寿星八仙一堂,伽楠金、玉如意各二柄,古磁瓶、炉十七件,古玩软片共十四箱,玉缸一口,小玉缸二件,玉盘二对,玻璃大屏二架,炕屏二架,玻璃盘四件,玉盘四件,玛瑙盘二件,淡金盘四件,金碗六对,金抢碗八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银盘各六十个,三镶金牙箸四把,镀金执壶十二把,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银杯一百六十件。黑狐皮十八张,貂皮五十六张,黄白狐皮各四十四张,猞猁狲皮十二张,云狐筒子二十五件,海龙二十六张,海豹三张,虎皮六张,麻叶皮三张,獭子皮二十八张,绛色羊皮四十张,黑羊皮六十三张,香鼠筒子二十件,豆鼠皮二十四方,天鹅绒四卷,灰鼠皮二百六十三张、倭缎三十二度,洋呢三十度,哗叽三十三度,姑绒四十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卷,线绉三十二卷,羽缎羽纱各二十二卷,氆氇三十卷,妆蟒缎十八卷,各色布三十捆,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夹单纱绢衣三百四十件。带头儿九副,铜锡等物五百余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珍珠十三挂,赤金首饰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上用黄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二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七千两,淡金一百五十二两,钱七千五百串。

  经过这样一番增删调整,这张清单上所显示的财力,确与贾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气象更为接近。但是跟历史上几张著名的抄家清单相比,贾家的这一张仍然是相形见绌了。

  举两个例子:一个是明代大奸臣严嵩家的抄没清单,另一个是清代巨贪和珅的抄没清单。这两张清单篇幅之长,都可以单独抄订成册。内中不厌其烦、无分巨细地罗列着成千上万件物品,并注明数量、估明价值。那又是贾府这张单薄的清单难以望其项背的。与严嵩、和珅等巨贪相比,贾家的抄没清单太过寒酸,这不由得令人生疑:贾家号称望族,到头来难道只有这一点点财产?莫非续书作者是位“穷措大”,尽其所能也想象不出贵族生活的奢华靡费?

  我们带着这个疑问,来看看历史上的曹家。

  穷途末路叹曹家

  从曹玺初任江宁织造至曹頫被抄,曹家三代人在南京经营了六十多年,按理说,所累积的财富,包括金玉服玩、良田甲第,数量应当是惊人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清宫档案中,虽找不到曹家被抄的清单原件,但有关曹家财产的信息,还是能找到一些。早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曹頫初任江宁织造,就曾向康熙汇报过家产状况。内中说道:

  奴才到任以来,亦曾细为查检,所有遗存产业,唯京中住房二所,外城鲜鱼口空房一所,通州典地六百亩,张家湾当铺一所,本银七千两,江南含山县田二百余亩,芜湖县田一百余亩,扬州旧房一所。此外并无买卖积蓄。奴才问母亲及家下管事人等,皆云奴才父亲在日费用狠(很)多,不能顾家。此田产数目,奴才哥哥曹颙曾在主子跟前面奏过的,幸蒙万岁天恩,赏了曹颙三万银子,才将私债还完了……(康熙五十四年七月十六日《江宁织造曹頫覆奏家务家产折》,载《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


  十几年后,曹頫被免职查抄,继任的江宁织造隋赫德曾有奏折向雍正报告曹家财产情况,提到:

  及奴才到后,细查其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地八处,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十四口。余则桌椅、床杌、旧衣零星等件及当票百余张外,并无别项,与总督所查册内仿佛。又家人供出,外有所欠曹頫银,连本利共计三万二千余两。奴才即将欠户询问明白,皆承应偿还。(雍正朝《江宁织造隋赫德奏细查曹頫房地产及家人情形折》,载《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

  一个经营皇家织造半个多世纪,其间又兼任巡盐御史等许多阔差事的皇家“制造商”,到头来怎么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曹頫给康熙的奏折披露了其中的部分原因。他说:父亲曹寅忠公体国,钱都花在公事上,“不能顾家”,故清贫如此。此话即便有给曹寅脸上贴金的成分,大概也总能反映出六七分事实吧。

  曹家所余财产不多,大概还有事前转移、藏匿的原因。对此,雍正有所察觉。他谕示江南总督范时绎查封曹頫家产时就说过:“……然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

  再就是织造处在曹頫任上又出现了新的亏空。曹寅死后,由于康熙的豁免以及李煦等人的帮忙,织造及盐务上的亏空本已补完。曹颙接手后,还余银三万六千两,康熙将其中的三万两赏给曹颙贴补家用。然而曹颙接任一年许,曹頫又继任十年,新的亏空再度出现。雍正二年,曹頫曾有谢恩奏折,感谢朝廷宽限时日,允许自己分三年将织造所欠银钱补齐,指的就是新的亏空。

  其实,查抄曹家时搜出的“当票百余张”,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为了补偿库欠、维持家人生活,曹家的一些值钱之物,大概已被陆续送进当铺。如前所说,《红楼梦》中多次描写了典当的情景:不但寄人篱下的岫烟姑娘当棉衣,贾府的上层主子们也随时当当。老太太的几箱子“金银家伙”、贾府库房中“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凤姐的金项圈,都曾被送进当铺、换钱救急。凤姐还曾预言:“明儿再过一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去典当),可就好了!”

  王熙凤所言不虚,这样的事大概真的在曹家发生过。织造上的亏空、卖参的欠款以及一大家子的衣食需求,都是摆在面前、无从回避的现实。唯一的公开进项——薪俸,又被一再扣罚。曹頫在江宁织造任上的最后几年,真的濒于“家口妻孥”、“饥寒迫切”了!大凡值钱的古玩、字画、钟表、首饰等等,或变卖,或典当,大概早已处理一空。难怪查抄时只剩“桌椅、床杌、旧衣零星等件”。


  曹頫最终遭受弹劾的罪名之一,是“骚扰驿站”。这一项罪过的罚银是四百四十三两二钱。然而曹頫只交了一百四十一两,还欠三百零二两二钱未能交齐,曹頫因而被罚在崇文门枷号一年。这三百两欠银,直至八年之后的雍正十三年也没有补齐。

  想当年曹寅榷盐时,过手的银钱常常以十万、百万计,区区三百两又何足挂齿?不要说曹寅,从《红楼梦》看,当时贵族府第的一个丫鬟,也还有“三四百金”的家当。看来曹家到被抄时,真的穷了。

  回头再看《红楼梦》的描写。我们发现,除了那张清单略显寒酸外,抄家这一回写得还是很成功的。抄家这类情节,未曾经过者是难以想象、无从下笔的。因而笔者倾向于认为,这些描写很可能出自曹雪芹之手,至少有曹雪芹的残稿作依据。

  顺此思路来看,程甲本中那张颇为寒酸的查抄清单,或许更能反映曹家在江宁末期的真实经济现状:为数不多的金银钱物,一些不很值钱的摆设、器皿,连同各色衣料裙服等,颇为零星琐碎,此外还有一大沓当票。这也正符合历史文献对曹家末日状态的描述。如此说来,程乙本的修饰增删,却又是可有可无的了。

[ 责任编辑:王富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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